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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真能“逆转”吗? 《X战警:逆转未来》的文
浏览: 发布日期:2017-12-16

暑期刚刚来临,就有几部好莱坞巨片开始狂轰滥炸电影市场。借用《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开头段落中自嘲的说法,现在的电影不是重拍就是续集,近期上映的《X战警》《哥斯拉》《变形金刚4》莫不是如此。这些大多改编自动漫的科幻片、怪兽片成为当下好莱坞最为主流的大片形态,也屡屡创造全球票房景观。

这种强调视觉奇观、叙事简单(带有童话、神话的色彩)的大片对于好莱坞来说是上世纪70年代出现的新类型,在90年代借助数码技术发扬光大,现在已经成为好莱坞行销全球的核心竞争力。不过,从这些“真人版”X战警、钢铁侠、蜘蛛侠、蝙蝠侠、美国队长、黑衣人、变形金刚、机器战甲、大怪兽等影片所讲述的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中,也可以看出美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变化,尤其是金融危机以来,曾经在后冷战、“9·11”以后甚嚣尘上的美国单边主义霸权受到普遍怀疑,恐怖主义的外部威胁变成中产阶级核心家庭的内部重创。这体现在两种文化症候上:一是中产阶级三口之家的完美生活变成了父子(女)形单影只的破碎故事,如《神偷奶爸》(2010年)、《铁甲钢拳》(2011年),就连《变形金刚4》也以父女单亲家庭作为美国的隐喻;二是穿越回过去拯救未来,如《源代码》(2011年)、《环形使者》(2012年)、《黑衣人3》(2012年)以及最近放映的《X战警:逆转未来》、《明日边缘》等。时空穿梭本身是科幻片最为常见的噱头,而穿越到哪个时代、又拯救哪个未来才是真正值得反思的问题,这正是新一部《X战警》的文化意义所在。

X教授与万磁王的象征意义

2000年,20世纪福克斯公司把经典动漫形象“X战警”首次搬上大银幕,迄今为止已经不间断推出了七部影片,分别是《X战警1》(2000年)、《X战警2》(2003年)、《X战警前传:金刚狼》(2009年)、《X战警3:第一战》(2011年)、《金刚狼2》(2012年)、《X战警:背水一战》(2013年),还有今年发行的《X战警:逆转未来》。如此高频率地翻拍,充分显示了《X战警》的市场效应和改编能力,这也成为新世纪以来好莱坞最经典、最赚钱的超级英雄片之一。

这部动漫作品是上世纪60年代美国漫威公司出版,讲述了一群生活在地球上的变种人的故事。所谓变种人,是由于基因突变而具有特异功能的人,X代表着一种不确定的基因变异,这种变种人想象也是20世纪生物技术突飞猛进的产物。变种人拥有如喷火、飞翔、冰冻、呼风唤雨、快闪(瞬间移动)等超能力,其中,最厉害的两个角色,一个是能够控制人类和变种人心灵的X教授,二是用地球磁力和引力来操纵钢铁的万磁王。大多数变种人隐姓埋名,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特异”之处,以免受到人类的歧视。如蓝皮肤、猫眼睛的魔形女,可以像孙悟空般模仿任何人,却一直为如此“怪异”的形象而苦恼。这种人类与变种人的种族差异是西方近代以来最为核心的元主题,即自我与他者的问题,西方人进行海外殖民和征服世界的过程也是不断遭遇、消灭和驯服他者的过程,就像19世纪中后期美国西进运动本身是屠杀印第安土著的历史。

只是这部动漫作品并没有像经典西部小说那样从人类的角度讲述变种人的问题,而是以倒置的方式处理变种人与人类的关系。这种变种人的他者视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代氛围密切相关。二战后随着第三世界民族解放运动,殖民地纷纷脱离宗主国,昔日的他者和土著也获得与西方殖民者相似的民族国家身份。与此相关,美国掀起风起云涌的黑人民权运动,黑与白的肤色之别成为美国最大的问题,黑人也要分享白人的权利。在这种大背景下,从变种人的角度来讲述变种人与人类如何和平共处的问题就不奇怪了,变种人与人类成为黑人与白人的现实隐喻。在现实政治中,黑人有两种反抗白人的策略,一种是马丁·路德·金所采取的通过非暴力方式实现种族和解,二是马克西姆·X所主张的以暴制暴,这样两种斗争理念也是《X战警》的核心情节,通过X教授和万磁王来体现。

对于变种人群体来说,知识渊博的X教授和性格暴躁的万磁王分别代表了这样两种不同路线。X教授主张改变人类对变种人的歧视,让人类意识到变种人不是威胁,而是人类的保护者。X教授在自家的城堡中建立了一个泽维尔天赋少年学校,专门招募、收留世界各地的变种人。在这个独立而自治的“大家庭”里,X教授成了名副其实的教育者和引导者,他让变种人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特异功能,不仅把生物性的、非理性的力量转化为“正能量”,而且让另类的变种人变成理性的、文明的现代人。这就是X教授通过启蒙、驯化使变种人融入人类世界的方式。与X教授相信教育来实现种族和解不同,父母死在集中营的犹太后裔万磁王则认为人类不会包容变种人,在人类找到对付变种人的方法之前最好能统治人类。考虑到钢铁是现代文明的基础,万磁王操控钢铁的能力正预示着一种现代文明的象征。如果说坐在轮椅上、使用大脑意识的X教授代表着一种知识、理性的力量,那么威力强大的万磁王则是军事、武力的代表,他们恰好呈现了西方现代性的两副面孔,文明教化与武力至上。

按照好莱坞的叙事惯例,慈眉善目的X教授每次都能力挽狂澜制服好战的万磁王,给人类和变种人带来和解。万磁王被作为负面的形象,不仅因为他用暴力来实现统治人类的心,更重要的是,他用武力追求变种人解放的路线正是包括在内的落后国家反抗西方殖民者获得民族独立的方式,把万磁王书写为好战分子、恶魔也是冷战时代对于第三世界反抗运动的污名化。可悖论的是,主张与人类友好相处的X教授并非完全放弃暴力,“X战警”本身就是X教授命名和组建的,万磁王也是其中的重要成员。在这个意义上,X教授与其说是文明、理性的教化者,不如说是身兼文明(软实力)与暴力(硬实力)的化身,这既是西方在现代历史中所充当的双重任务,也是二战后作为世界霸主的美国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是说,文明的启蒙运动恰好依赖于蛮的军事行动来维系,这也是《变形金刚》所讲述的故事,擎天柱存在的价值就是帮助人类打败为非作歹的同类威震天。

回到过去,拯救未来

与前几部《X战警》不同,《X战警:逆转未来》讲述了未来世界人类通过破译变种人的基因密码,制造出威力强大、专门捕杀X战警的哨兵机器人,X战警时刻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为了完成自我拯救,金刚狼被X教授和万磁王派到过去来改变历史。当金刚狼完成任务之时,新的历史覆盖旧的历史,X战警获得拯救。这种灭顶之灾的想象本身很像金融危机给西方造成的深刻冲击,以至于人们渴望从头再来,就像电脑游戏一样,可以不断地重新开始。这种逆转时间、回到过去的穿越术已经成为近些年好莱坞经常使用的噱头。2011年科幻片《源代码》讲述了在阿富汗执行任务的美国空军飞行员科特遭受巨大损伤后,“秘密”参与的一项科学实验的故事。科特借助“脑波源代码”机器一次又一次地“返回或者穿越”到过去,不仅身体上“恢复如初”,而且最终找到了恐怖分子。这部影片一方面把美军在阿富汗、伊拉克的军事行动书写为一次巨大的心灵及身体的创伤,另一方面又通过一次想象中的“正义行动”重新找到失去的自信。

2012年上映的《黑衣人3》也是如此,这部电影同样采用穿越的方式拯救未来。与《X战警》相似,1997年哥伦比亚公司出品的《黑衣人》也改编自动漫。这部作品的创意在于把外星人描述为外来移民,这显然呼应着全球化时代第三世界以非法或合法的方式进入第一世界的移民潮,移民成为冷战终结之后西方内部的他者和敌人。正如《黑衣人1》的开头就是警察逮捕穿过美国与墨西哥边境地带的偷渡客,而第一部和第二部作为敌人的外星人分别是化装成农场工人和蛇蝎美女等阶级与性别上的他者。与此不同,第三部的故事与其说是打败越狱的恶魔,不如说是重温辉煌时代。黑衣人J从帝国大厦这一上世纪30年代美国走出经济危机的标志性建筑中穿越到1969年美国人登上月球的时刻,“9·11”的创痛让70年代以来作为纽约象征的世贸双子大厦重新回归到帝国大厦。这种从金融危机下的美国的穿越行动,所重温的并不是60年代的反越战、反文化等反体制运动,而是在美苏太空争霸中美国人率先登上月球的“胜利”。黑衣人J不仅在这次穿越中拯救了自己的老搭档K,而且重新把K指认为自己的精神之父。联系到黑人奥巴马在金融危机中当选美国总统,黑人演员威尔·史密斯扮演的黑衣人J借助帝国大厦完成的寻父之旅所询唤的历史记忆,就是走出30年代的大萧条回到战后经济崛起的黄金时代。

二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的黄金时代并没有持续多久,70年代西方经济陷入滞胀危机。为了应对70年代的危机,美国和英国率先采取里根撒切尔主义的改革方案,清算凯恩斯式的政府干预、福利国家的政策,实行更加市场化的自由经济路线,这就是后来称为新自由主义的由来。这种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2008年以来被认为是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这也正是《X战警:逆转未来》之所以回到1973年的原因。按照片中的说法,那是一个错误的时刻,人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所以,一旦返回过去的金刚狼修正了过去的错误,人类将从灭顶之灾中重获光明。片尾处,金刚狼一觉醒来,他又回到了X教授的天才学校,死者重新复活,变种人生活在其乐融融的天堂景象里。就像2012年好莱坞科幻大片《云图》所表述的“星美启示录”:“我们的生命不仅是我们自己的,从子宫到坟墓,我们和其他人紧紧相连,无论前生今世,每一桩恶行,每一项善举,都会决定我们未来的重生。”

这些好莱坞电影中对于重生的渴望以及修复历史的幻想,无疑是为了回应金融危机所造成的心理创伤。只是这种回到过去、重新开始的历史观,是一种历史偶然论和循环论的体现,并不能开创出新的未来,甚至连对历史自身的理解也显得比较幼稚。这尤其体现在把历史叙述为一场可以无限重复和NG的游戏上,失败、死亡、死机并不可怕,人们可以重新“满血”再度开始,在一次又一次看似不重复的历史游戏背后,玩家无须怀疑游戏自身的规则,反而从角色扮演中获得主体感。对于体认到危机来临的人们来说,只有创造新的游戏()秩序,才能找到更多的选择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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